女尸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猛地挣开黄符的束缚,从棺材里扑出来,十指指甲疯长,泛着青黑的光。
同时天花板、墙壁里钻出无数半透明的鬼影,尖啸着扑向众人。
空争在楼下喊了一声“师父顶住!”,接着是金铁交鸣的脆响,想来是被阴兵缠住了。
空济挥剑迎上女尸,桃木剑撞在青黑指甲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他剑法沉稳,步步为营,可架不住鬼影越来越多,金光护罩渐渐被黑气压得收缩。
庄怀仁站在阵中不断催咒,脸色越来越白,却透着病态的亢奋。
云子昂吓得够呛,手里攥着一大把符纸,瞅准机会就往鬼影身上扔,扔中了就冒一阵白烟,他就喊一声“好!”,可扔完了就只能缩在小锦身后,手脚发凉。
“侄孙孙你躲好。”
小锦忽然往前站了一步。
她攥紧脖子上的长生玉,玉牌瞬间亮起温润的金光,顺着她的指尖漫到全身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翻涌的黑气猛地一吸——
像是狂风卷过乌云,浓稠的黑气打着旋儿往她嘴里涌,她的脸颊一点点鼓起来,像塞了两颗小汤圆。
身边张牙舞爪的鬼影被吸力扯得歪歪扭扭,惨叫着被她吸进去大半。
庄怀仁脸色一变:“你这小丫头!”
他没想到这小小的孩子竟能吞阴纳煞,当下不再留手,断掉自己一根手指,往阵眼里打去。
“我跟你们拼了!”
轰——
整个筒子楼都震了一下。
阵眼的棺材里爆发出冲天的黑气,女尸身上的青气浓得像墨,力气陡增,一爪子拍空,竟把空济震得后退两步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空济心里一沉。
这是燃命施法,庄怀仁已经疯了,宁可自己油尽灯枯,也要完成这最后一步。
就在这时,小锦动了。
她矮着身子,像只灵活的小团子,顺着黑气的缝隙往阵眼跑。
庄怀仁连忙操控鬼影去拦,可那些鬼影刚靠近她,就被长生玉的金光烫得滋滋冒烟,被她张嘴一口一个吞了下去。
几步路的功夫,她已经冲到棺材旁,踮起小脚,对着阵眼最中间那盏主油灯,狠狠一脚踹过去。
“哐当!”
油灯翻倒在地,灯油泼了一地,绿幽幽的火苗瞬间熄灭。
同时她摸出怀里的桃木符,对着庄怀仁按在棺材上的六指,用力一拍。
“啪!”
符纸接触到六指的瞬间,燃起金色的火焰。
庄怀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,猛地缩回手,六指上焦黑一片。
阵法破了。
翻涌的黑气像退潮似的散得干干净净,女尸僵了一下,直挺挺倒回棺材里,再也不动了。
墙上、天花板的鬼影惨叫着化作青烟,被风一吹就没了。
楼下阴兵的尖啸也瞬间停歇,只剩空争他们的脚步声。
庄怀仁被金光弹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,大口大口地咳血,胸前的黑衫染成了深褐色。
他撑着墙想爬起来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,最后只能拖着身子,一点点挪回棺材边。
“晚晴...晚晴......”他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摸妻子的脸,指尖刚碰到她冰凉的脸颊,又无力地垂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眼神涣散地看着空济,又看看小锦,声音破碎:“为什么...明明就差一步......我攒了十年......”
空济看着他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小锦蹲在他面前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却没了刚才斗法的锐气,只剩点软乎乎的认真。
“因为死了就是死了呀。”她小声说,“阿姨要去投胎,去新的人家,过新的日子。你一直抓着她,她哪里都去不了,只能待在黑黑的地方,会冷的。”
“你也一直不开心,对不对?”
庄怀仁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的小丫头,又转头看着棺材里安静躺着的妻子。
十年了。
十年间他学了一身邪术,造了一身杀孽,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,就为了一个“让她回来”的念头。
可这个孩子居然说,她会冷。
她会疼。
她早就不是她了。
那团撑了十年的火,忽然就灭了。
他脸上的偏执、疯狂、狠厉,一点点褪下去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空洞。
他望着妻子的脸,嘴角牵起一点极轻、极苦的笑,眼泪混着血往下淌。
“晚晴......”
他轻轻呢喃了一句,六指缓缓抚上棺材沿,眼睛还睁着,盯着那张看了十年的脸,再也没了呼吸。
油尽灯枯,死不瞑目。
楼下的脚步声传来,空争带着弟子冲上来,看见屋里的情形,也愣住了。
小锦蹲在那儿,看着庄怀仁睁着的眼睛,犹豫了一下,伸出小手,轻轻往他眼皮上抹了一下。
没抹上。
他还是睁着眼。
小锦抿了抿嘴,小声说:“下次别这么倔啦。好好跟阿姨说再见,多好呀。”
空济站在一旁,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口棺材,良久才低声叹了一句:
“执念这东西,比天下最凶的邪术,都要杀人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