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祸从何来(1 / 2)

第54章:祸从何来

雍正七年,三月十七。

京城,紫禁城养心殿。

雍正帝放下手中的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中,有一封被单独抽出来搁在一旁——那封奏折的封面上,赫然写着“弹劾山西陈氏商帮勾结边军、囤积居奇”几个字。

这是本月第三封弹劾陈家的折子。

第一封来自都察院御史周文正,措辞尚且温和,只说“商贾之家插手军需,恐有弊端,请旨核查”。第二封来自户部侍郎赵明诚,语气明显加重,称“陈氏借军需之名,垄断北地煤炭贸易,打压同行,有违朝廷恤商之本意”。

而今天这一封,来自山西巡抚诺岷的亲信幕僚、候补道员刘敬之,内容最为狠厉——“陈氏商帮以军需为掩护,私通边关守将,暗中囤积粮草军械,意图不轨。其财富之巨,已足养兵三千。山西民间有谚云:‘陈氏一咳嗽,平阳抖三抖。’此等豪商,若不加以节制,恐成朝廷心腹之患。”

雍正看完这封奏折时,手中的茶盏顿了足足五个呼吸。

“诺岷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诺岷是他一手提拔的封疆大吏,当年清查山西亏空、推行耗羡归公,诺岷都是得力干将。此人清廉、能干,但也素来以“严苛”着称,对地方豪强从不手软。

如今诺岷的幕僚递上这样的折子,是诺岷本人的意思,还是有人借刀杀人?

“苏培盛。”雍正唤道。

“奴才在。”侍立在侧的苏培盛连忙上前。

“去请怡亲王来。”

半个时辰后,胤祥匆匆赶到养心殿。

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更差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拖沓——去年冬天旧伤复发,太医说是腿骨中的箭毒未清,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。

但他还是来了。只要皇兄召见,他从不缺席。

“老四,什么事这么急?”胤祥进殿后也不行礼,径直在雍正对面的锦凳上坐下。这是雍正特许的——满朝文武,只有他能这么随意。

雍正将三封弹劾奏折推过去。

胤祥接过,一页页翻看。起初眉头微皱,看到第三封时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冷笑。

“荒唐。”他将折子丢回案上,“说陈氏养兵三千?他刘敬之是亲眼看见了,还是做梦梦见的?”

“诺岷的人,不会无的放矢。”雍正端起茶盏,语气不咸不淡。

胤祥盯着雍正看了片刻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老四,你是觉得……陈家的风头确实太盛了?”

雍正没说话,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胤祥深吸一口气,斟酌着开口:“陈家的生意确实做得大。煤炭、木材、海贸、音乐书院,一年光税银就交了八万多两。这次西北军需,陈家供应的煤炉、燃料柄、火罐,质量都是上乘,前线将领有公函为证。但要说‘养兵三千’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锐利:“我查过陈家的账目。陈氏商帮现有护院、镖师、工匠、伙计,拢共不过一千二百余人,分散在山西、直隶、江南三地。其中能打的镖师不到三百人,火器一杆没有,连刀剑都是登记在册的。这叫‘养兵’?”

雍正放下茶盏:“朕没说信了这折子。”

“那你是信了哪一句?”

“囤积居奇,打压同行。”雍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朕让人查过,去年冬天京城的煤炭价格,陈家占了六成份额。其他柴炭商联合压价,陈家非但不降,反而抬价两成。最后那些小商号死的死、散的散,陈家趁机吞并了其中七家。”

胤祥皱眉:“这事我知道。但那是商战——陈家抬价是因为他们的煤质量好,热值高,耐烧。前线将士用陈家的煤取暖,一晚上只添两次火,用别家的煤得添五次。这能叫囤积居奇?”

“在言官嘴里,就叫。”

“所以你是要动陈家?”胤祥直视雍正的眼睛。

雍正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起身走到地图前。那张巨大的西北舆图上,准噶尔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个圈。

“西北战事才刚开了个头。”雍正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策妄阿拉布坦虽然老了,但他儿子噶尔丹策零不是省油的灯。朕估计,这场仗至少要打三年。三年里,军需物资的供应不能出半点纰漏。”

他转过身,看向胤祥:“陈家在这方面的表现,确实比那些老字号强。但他们毕竟只是个商帮,不是朝廷的机构。朕担心的是——如果把太多军需订单交给陈家,等仗打完了,陈家的势力膨胀到什么程度?到时候再想收,就来不及了。”

胤祥沉默了。

他明白皇兄的顾虑。商人在战时做军需生意发家,战后尾大不掉,这种事史书上比比皆是。汉初的商人吕不韦,明末的晋商集团,都是前车之鉴。

但……

“老四,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?”胤祥缓缓开口,“陈家之所以能在军需上做得比别家好,恰恰因为他们不是官办的。他们没有层层审批的拖延,没有管库太监的克扣,没有文官武将的推诿扯皮。他们就是一个商号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,按时按量送到。”

他咳嗽了两声,缓了口气才继续说:“如果你现在打压陈家,其他商号看到了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替朝廷办事办得好,反而要倒霉。那以后还有谁敢尽心尽力?”

雍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

“我不是说要袒护陈家。”胤祥的语气放缓,“我的意思是,至少等西北战事告一段落再说。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陈家能干活,就让他们先干着。至于弹劾的事——让都察院去查,走走过场,别真查出事来就行。”
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良久,雍正点了点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传旨: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绂,会同山西巡抚诺岷,核查陈氏商帮军需账目。限三个月内具折回奏。”

“三个月?”胤祥眉头一挑,“时间够长的。”

“长吗?”雍正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朕觉得刚好够陈家做好准备。”

胤祥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皇兄的真正用意——这哪是要查陈家,分明是借查案给陈家提个醒:你的一举一动,朕都看在眼里。该收敛的时候,别不知好歹。

“你这人……”胤祥摇头苦笑,“查也不是真查,不查也不是真不查。你就不能直说?”

“直说,就不叫帝王心术了。”雍正淡淡道。

三天后。

山西,平阳府,陈府。

消息传来时,陈文强正在账房里翻看这个月的煤炭销量报表。

“大哥!大哥!”陈浩然从门外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出大事了!”

陈文强抬起头,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,心猛地一沉。

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,他还从没见过陈浩然露出这种表情。这个前世当过公务员的弟弟,向来沉稳冷静,哪怕当年被曹家案牵连、差点下狱,也只是脸色发白,从没像现在这样——像见了鬼一样。

“什么事?”陈文强放下报表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朝廷要查我们。”陈浩然将信拍在桌上,“李卫的人传来的消息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绂,会同山西巡抚诺岷,核查陈家军需账目。圣旨已经下了,钦差不日就到平阳。”

陈文强拿起信,仔细看了一遍。

信是李卫亲笔写的,措辞非常谨慎,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——有人在背后捅刀子。而且不止一个。三封弹劾奏折,三个不同的角度,配合得天衣无缝,明显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。

“年小刀。”陈文强放下信,吐出三个字。

陈浩然一愣:“大哥觉得是他?”

“不是他还能是谁?”陈文强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“我们在京城得罪的人不多。年家虽然倒了,但年羹尧留下的旧部、门生,遍布朝野。年小刀这两年一直在暗中活动,想替年家翻案。但翻案需要钱,需要人脉,需要势力——”

他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我们陈家,就是他眼中最好的棋子。”

陈浩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,年小刀故意拉我们下水?等我们被朝廷盯上,他就趁机要挟,让我们替他办事?”

“不是要挟。”陈文强摇头,“是捆绑。他要把我们陈家和年家捆在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到时候我们有把柄在他手里,不想帮他也得帮。”

陈浩然脸色铁青。

他想起上个月在京城的那个饭局。年小刀请了几个朋友,酒过三巡,半开玩笑地说:“陈兄,你们陈家现在风头这么劲,小心树大招风啊。要不要我介绍几个御史朋友给你们认识?关键时刻能帮忙说句话。”

当时他没在意,以为只是客套。现在想来,那分明是试探——年小刀在试探陈家对官场的态度,顺便展示自己的人脉。